

初春的江汉平原,水汽氤氲。
湖北天门兴隆水利枢纽下游,施工船舶缓缓靠岸——汉江兴隆至蔡甸段2000吨级航道整治工程首个标段,于2月下旬顺利交工验收。
与此同时,1000多公里外的广西钦州,平陆运河航运枢纽施工现场塔吊林立,4000余名建设者正全力冲刺9月通航。
“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提出:以跨区域跨流域大通道为基础,以城市群联动发展为载体,以体制机制协同为保障,推动区域间互融互促、互利共赢,拓展国内大循环空间。
今年全国两会上,从汉江到北部湾,纵贯南北经济走廊的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再次成为焦点。这条跨越陕、鄂、湘、桂四省(区)的超级工程,全长约3200公里,相当于在中国腹地构建了一条“纵向长江经济带”。

市民在襄阳市汉江边的老龙堤生态绿道上散步休闲,享受户外时光。 (视界网 杨东 摄)
湖北将投2000亿元“升级”汉江汉江全长1577公里,湖北段通航里程达867公里,是湖北境内最大的南北走向大河。
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湖北段,包括汉江、唐白河、汉北河、松西河、江汉运河等,总长1333公里,接近整个大通道长度的一半。在流域地理上,汉江是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的“龙头”和中枢段落。汉江的通航能力,决定了整条大通道的效能。
汉江流经湖北10个市(林区)、39个县市区,流域面积、人口和经济总量,约占湖北三分之一。
然而,作为一条流淌千年的“黄金水道”,汉江中游长期以来仅能通行500吨级至1000吨级船舶,枯水期时常断航,港口枢纽能级偏低、集散运体系薄弱,严重制约了沿江产业发展。
2024年,交通运输部《关于新时代加强沿海和内河港口航道规划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构建“横贯东西、辐射南北”的水运主通道,特别“点名”要加快汉江等重点航道的建设。
年初,丹江口至襄阳段1000吨级航道实现全线贯通。该工程全长101公里,按照三级航道标准建设,打通了丹江口大坝至襄阳港的航运瓶颈,使千吨级船舶可从丹江口直达武汉,进入长江。
水运条件的改善,激活了造船业的绿色升级。在襄阳,湖北长泽船舶重工有限公司的订单迎来爆发期。公司负责人表示,随着汉江襄阳以下航道三年内从1000吨级提升到3000吨级,小吨位船舶正被逐步淘汰,“在建10多艘船舶,还有20艘订单,预计产值过亿元”。
未来几年,湖北将有52个航运重点项目在汉江汇聚,累计投资将超2000亿元,系统推进航道整治、船闸扩容、港口智能化等工程,并与湘江、西江高效衔接。
东出长江口,南下北部湾在高铁网络四通八达、高速公路密如蛛网的今天,为何还要投入上千亿元资金开凿运河?
——因为物流成本。
交通运输部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运送1吨铁矿石,公路每公里平均要0.6元,铁路要0.12元,而水路只要0.01元,也就是1分钱。
对于煤炭、矿石、建材、粮食这些大宗商品,每吨公里几分钱的差价,就能决定一个产业的竞争力。
长江就是最好的例证。经过多年发展,长江沿线布局了钢铁、汽车、粮油、石化、电力等产业走廊,长江航运承担了沿江80%以上的铁矿石、电煤和外贸货物运输。2025年,长江干线港口货物吞吐量42亿吨,位居全球内河第一。
纵观全球,莱茵河、密西西比河沿岸,均孕育了欧洲和北美最核心的工业走廊。
当前,中国正加快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的新发展格局。2024年,我国社会物流总费用与GDP的比率降至14.1%,虽为历史新低,但与发达国家7%—10%的水平仍有较大差距。
全国人大代表、三峡大学校长黄艳表示,从运输成本看,水运依旧是价格最低的运输方式。目前全国36个内河港口,34个都可以通过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互联互通。通道贯通后,中西部地区多了一条向南的出海通道,相比经长江出海口,长江中上游货物至广西北部湾的水运里程将缩短约1200公里。
不仅是时间和物流成本。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贯通后,湖北还将历史性连接两个出海口:东出长江口,对接全球航运网络;南下北部湾,融入RCEP和东盟市场。
而武汉这座“九省通衢”之城,也将成为横向长江经济带与“纵向长江水道”的战略交汇点。
“十四五”期间,“水运上的湖北”巨轮穿梭,亿吨大港增至5个,位居全国内河第一。2025年,湖北港口货物吞吐量达8.08亿吨,甚至一举超过5个沿海省份。
“从汉江出发,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将为‘水运上的湖北’增加关键的‘一纵’。”湖北省港航事业发展中心主任王伟说。
串起全国24%的GDP改革开放以来,沿海地区凭借港口优势率先崛起。中部省份虽资源丰富,却因“不沿边、不靠海”,物流成本高企,难以有效承接产业转移。
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的建设,或将改变这一局面。它并非孤立工程,而是嵌入“长江经济带”“中部崛起”“西部陆海新通道”等多个国家战略的超级水道,武汉都市圈、长株潭城市群、北部湾城市群,都将形成更为密切的联动。
长江经济带覆盖11省市,以21%的国土面积贡献了全国超47%的GDP。
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流经区域,人口和经济规模均占全国24%,面积占全国11%。换句话说,中国近四分之一的人口和GDP,都将被这条“纵向长江经济带”串联。
未来,陕西的矿产、湖北的汽车、湖南的装备,可一路乘船南下抵达北部湾港口,从而进入东南亚乃至全球市场。而广西的铝土矿、木材、水果也能反向北上,直抵长江中游城市群。
长沙理工大学教授卢毅介绍,汉湘桂内河航运大通道联通了长江、珠江两大横向“黄金水道”,真正构建起“通江达海、连南接北”的国家水运主骨架,相当于纵向再造一条“长江经济带”。
2025年,湖北新能源汽车产量突破80万辆,同比增长45%。一名供应链企业负责人透露,从武汉运电池模组到钦州港出口东盟,若走水路,每兆瓦时可节省物流成本约120元。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至少已有8个省份,联手砸下超8500亿元,复兴内河航运。总投资预计3200亿元的浙赣粤运河、投资1500亿元的湘桂运河、总投资950亿元的江淮运河、投资700多亿元的平陆运河……
这些“运河群”,让我国进入空前的“新运河时代”。这些运河,或是为链接粤港澳大湾区和长三角经济圈,或是为连接长江和淮河,或是为解决长江中游“梗阻”问题。它们都将在未来,重塑中国经济地理的版图。
水,是流动的国土。
从汉江出发的这条“纵向长江”,也正以稳健而坚定的方式,把秦岭的雪、江汉的雨、南岭的雾,连成一条贯穿中国南北的经济新动脉,通向开放的海洋。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墨 何辉
用好这一江磅礴之水□ 湖北日报评论员 肖擎
从事水利工作30多年的人大代表黄艳,曾多次为汉江建言。
她的一个认识是,汉江的保护与发展,不仅是湖北绿色崛起的一道“必答题”,更是为国家水网工程打造示范样板的“标答题”。
从古至今,荆楚人民一直在摸江河湖水的“脾气”,和它们反复打交道。得益于一代代人的艰苦奋斗,湖北在防洪、排涝、灌溉、供水等水安全能力建设上补了很多短板,水资源和湖北发展的共生共荣性在不断增强。
与此同时,也要看到,这些年,随着发展向纵深推进,湖北人、地、产、城等各个方面与水的关系呈现新特征,对大江大河的认识与盘整进入新阶段,其中就包括汉江。
汉江之于湖北,既流过人口集中、经济底盘厚实的地区,也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水源地,近年来受气候变化显著、上游持续调水、生态治理措施达效慢、生态补偿机制不够完善等因素影响,保护与发展面临新的矛盾。
从去年开始,汉江流域水安全能力提升,被摆在湖北的议事日程。这里面,有三个关键词被强调。
一是“安全”。围绕干堤提标、支流达标、湖库加固、蓄滞洪区建设等,谋深谋实一批重大项目,不断增强抵御洪涝灾害能力。
二是“运力”。把提高汉江航运能力摆在重要位置,加快推进汉江干线航道建设,进一步优化港口布局,大力发展多式联运,持续提升汉江航运综合效益。
三是“生态”。坚持系统治理、源头治理、综合治理,更大力度推进水污染防治,加强生态保护修复;加快构建水资源优化配置骨干网络,不断提升城乡供水系统安全韧性水平。
这是一套组合拳,打好了,汉江会焕发新的生机。无论是从湖北发展所需的基础支撑来看,还是从区域发展推进的程度来看,放大汉江“水之优”、破解流域“水之忧”,持续提高这一江磅礴水之于湖北的“安全指数”“幸福指数”“发展指数”,都是时候了。
全国政协常委杨云彦建言优化江汉平原水资源配置 筑牢荆楚粮仓发展安全
湖北日报讯 (记者曾雅青、许旷、通讯员郑轩)近日,全国政协常委、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杨云彦参加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时建议,优化江汉平原水资源配置,筑牢荆楚粮仓发展安全。
杨云彦说,江汉平原是长江经济带发展、中部地区崛起、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国家战略的重要承载区,是国家九大商品粮基地之一,其水资源安全保障事关国家粮食安全、生态安全和区域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大局,但江汉平原高度依赖长江、汉江客水,自产水量少,且时空分布不均。受极端水文事件频发、长江及汉江河床下切、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以及汉江上游引汉济渭调水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面临部分时段引水涵闸取水困难、区域用水及外调水用水冲突等水资源供需失衡问题,现有水资源保障体系难以支撑江汉平原高质量发展。
杨云彦建议,推动江汉平原水资源配置工程建设,尽快将其纳入国家水安全战略及“十五五”规划。加强江汉平原水资源配置工程前期技术支持与科技攻关,推动关键技术突破。加强国家水网与省级水网融合,打造多功能协调水网。
“三纵三横”编制江汉水脉湖北方案引领国家水网建设
湖北日报讯 (记者罗序文、艾红霞、通讯员王凡)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湖北代表团提交关于提升汉江流域水安全能力的建议。
近年来,围绕汉江流域水安全,湖北境内先后实施引江济汉、引江补汉、鄂北工程和引江补汉沿线补水工程。其中,引江济汉、引江补汉、引江补汉沿线补水工程自南向北形成“三纵”,鄂北工程与长江、汉江自西向东形成“三横”。这些工程定位各有侧重,功能各有分工。
引江济汉和引江补汉直接给汉江中下游补水。引江济汉工程是我国现代规模最大人工运河,从长江荆江段引水注入汉江下游,年均引水31亿立方米,改善生态、灌溉、供水和航运条件。引江补汉工程从三峡库区取水,年均调水39亿立方米注入汉江中游,衔接三峡工程和南水北调两大“国之重器”,形成长江至华北输水大动脉。
鄂北工程和引江补汉沿线补水工程缓解汉江两岸缺水矛盾。鄂北工程从丹江口水库取水,年均输水7.7亿立方米,可解除汉江左岸部分地区及鄂北岗地“十年九旱”困境。引江补汉沿线补水工程与引江补汉共用进水口,采用独立的线路输水,年均引水4.8亿立方米,缓解汉江右岸鄂中地区缺水矛盾。
“三纵三横”形成功能互补、水源互济、工程互联的关系。长江水利委员会规划计划局副局长代涛介绍,引江济汉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重要组成部分,引江补汉属于南水北调中线后续工程,两者跨流域调配水资源,增强南水北调跨区域供水能力。鄂北工程和引江补汉沿线补水工程直接解决湖北本地区域性缺水问题,同时改善南水北调水源区水生态安全。
“三纵三横”实现供水来源多元化。无论是南水北调覆盖的北方地区,还是鄂北、鄂中等缺水地区,以前都只能依赖当地水源。“三纵三横”水网使缺水地区获得长江、汉江和本地联合保障的多水源供水能力,能同时满足生活、生产、生态用水需求。
国家要求加快构建国家水网主骨架和大动脉,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水安全保障。“三纵三横”现代水网形成跨流域、跨区域调配水资源的“湖北方案”,缓解我国水资源时空分布不均的矛盾,形成“南北调配、东西互济”格局,强化湖北作为国家骨架水网核心枢纽地位,示范引领全国水网建设。
“旱涝急转”后的汉江突围“2025年汉江流域遭遇1956年以来最极端枯水,同时也出现1961年以来最密集秋汛。这种旱涝急转说明,汉江流域水安全能力提升依然很紧迫。”湖北省水利水电规划勘测设计院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彭习渊认为,现在汉江上虽然建了一些防洪工程和水资源配置工程,但与沿线地区发展实际需要相比,还远远不够。
全国人大代表、仙桃市委书记孙道军也认为:“汉江流域治理紧迫性,在于极端天气常态化与流域发展的高风险倒逼我们等不起。”突破历史纪录的极端天气已成常态,汉江中下游峰高量大与河道泄流能力不足的矛盾在极端天气下会被急剧放大。汉江中下游的武汉、襄阳等8市,存在淹不起的代价。
水资源保障仍有短板待补2024年8月起,汉江中下游水位持续降低,一场跨年气象干旱席卷流域,这也是汉江流域1956年以来最极端枯水天气,给沿线城乡供水带来严峻挑战。
面对罕见旱情,湖北迅速启动水利工程应急补水。当年9月,引江济汉工程启动应急调水,因长江水位偏低无法自流引水,工程启动泵站抽水,连续运行197天,创下通水10多年来最长抽水纪录。
调水期间,工程进水口泵站受低水位限制,有时无法满负荷运转,出水口水位落差又导致水流冲翻底板、冲刷河道,相关部门紧急抢险保障工程安全。
同期,鄂北工程开闸放水,为“旱包子”鄂北地区缓解缺水压力。
大悟居民郭德厚表示,2011年大旱,水厂分时分区供水,水龙头经常断流,但从2024年枯水期至今丹江口清水从未间断。
“如今,丹江水已成为22万老区群众的核心主水源,彻底告别缺水与水质不稳的历史。”全国人大代表、大悟县新城镇朱湾村党支部书记梁云英期盼,汉江流域持续完善防洪减灾和水资源调配体系,以更强水安全支撑发展,让清水与安澜长久造福沿线百姓。
目前,水资源保障仍有短板待补。据了解,目前,鄂北部分居民尚未饮用丹江优质水,缺水与应急调水的矛盾依然存在。据悉,正在推进的鄂北工程二期,建成后将新增受益人口106万人,惠及总人数达580余万人。
接连应对7次洪水长江委水文局副总工程师闵要武介绍,2025年秋季,汉江出现旱涝急转。
长江委水文局统计数据显示1961年以来的两个第一:2025年4月至7月,汉江流域累计降雨量较同期均值偏少29%,居1961年以来倒数第一位,但8月至10月中旬降雨量偏多129%,其中9月至10月降雨量偏多207%,列1961年以来第一位。
2025年9月5日至10月18日,在汉江上游相继形成7次编号洪水,成为有实测资料以来“最密集秋汛”。湖北沿江5市州、6县市区从“抗旱模式”跳到“防汛模式”,相继启动防汛Ⅳ级应急响应。
水利部统筹指导长江委及陕西、湖北、河南三省水利部门,以丹江口水库为核心,精准调度汉江流域干支流控制性水库群,有效应对汉江7次洪水。
其间,水利部先后发出29道调度令,联合调度汉江上游干流石泉和安康、支流堵河潘口和黄龙滩等干支流水库开展拦洪削峰错峰,降低汉江中下游水位,成功避免汉江皇庄河段超警戒、仙桃至汉川河段超保证水位,最终未启用杜家台蓄滞洪区及中下游分蓄洪民垸。
水安全能力还要再提升“2025年旱涝急转,凸显汉江治理升级和加强科学调度的紧迫性。”湖北省水利水电规划勘测设计院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彭习渊说,流域梯级枢纽相继投运重塑汉江流域水文格局,流域防洪面临“自然洪水+工程次生风险”的复合型考验,水资源配置也面临着“上下统筹,南北两利”的调度压力。
汉江流域防洪存在“木桶效应”。水利工程体系尚未闭环,汉江干堤险工险段仍然存在,高水位时险情频发。部分河段因梯级水库建成后清水下泄导致河床下切,对堤防稳定带来威胁。此外,作为流域防洪体系“最后一道保险”的蓄滞洪区建设滞后,启用困难,流域防洪体系亟待完善。
孙道军代表认为,建议将汉江系统治理工程纳入国家“十五五”规划,核心在于从单一目标工程治理转向多目标协同系统治理。强化源头控制,将水源地保护融入防洪工程;优化空间布局,将防洪安全作为区域发展的刚性约束;健全协同机制,打破行政壁垒实现流域共治。提升汉江流域水安全能力后,湖北在肩负“一泓清水永续北上”政治使命的同时,实现流域防洪安全与江汉平原高质量发展的同频共振。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罗序文 艾红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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